齐玉一直目送他，就像每一次窥探一样，她忽然不再胆怯，仿佛恢复了安全的距离，她遥望他，暗暗渴求，才是最自然、最应当的姿态。

        郭发松了一口气，再望向玻璃大门之外时，那群小子已经消失了，空旷的街上，只留下冒烟的摔炮：“那我先撤了。”随即走向柜台，解开西装，从内兜里拿出钱包，买单后离开了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我没明白你意思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齐玉看了看手表：“你……你要走了吗？”

        忽然，外面爆发出一阵锐响，郭发住了嘴，向外看去，是一群玩摔炮的少年，就像从前的自己，齐玉倒是不为所动，仍然眼盯着郭发，他直起腰伸了个懒腰，脖子上一新鲜柔的浅红刀疤从领口逃脱，像一条蜈蚣赫然乍现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怎么和你说呢？”郭发咳嗽了一声，“我不行，哪方面都不行，我没法对女孩儿好，也不能结婚，但是我师母就是不能明白我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郭发坐在路边抽烟，脑子里又想起齐玉来，她有一副寡淡的脸盘，剔透瓷白，像是静置的玻璃装苏打汽水，而上的绒和纹理则就是里面细小的气泡，他这回记住了她的脸，如果再次遇见，他也许将认出她来。

        “谢谢妹子给我这个面子，”郭发扯出一个最大的笑容，比服务员的笑容还周到，“这饼好吃，这咖啡也好喝，比牢饭可强多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齐玉茫然地看着前方：“那你先走吧，我再坐一会儿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没事的，郭发，”齐玉低吃薄饼，她吃得特别慢，不知是不是因为牙太小了，“其实一点都不可怜，你觉得自己可怜吗？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因为我是个瘸子，他们都怕遗传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齐玉又是笑而不语。

        可是为什么没有把这招用在齐玉这里，郭发自己也不甚清楚，他奇迹般地没有在她面前抽烟，也难得地开启了十几年尘封的话匣子，不知为什么，他就这么自觉地尊重了她。即便某种程度上来说，结局还是不欢而散，但他很安心，他已经用尽了自己所有的善意。

麻了，甜点和咖啡都尽了，两个人突然都陷入了沉默。

        郭发忽然才想起来：“对不起！我忘了，对不起！”

        齐玉的原野如覆寒霜，骤然一冷：“你说啥？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咋，你太挑食了？”

        十分钟以后，他丢掉烟离开。齐玉接过郭发已经喝光的咖啡杯，轻轻地、空空地啜了一口，上面他留下的温度已经消散殆尽。

        烟尽了，他忽然又想起自己第一次抽烟的光景――

        那时，他勉强小学毕业，炎热的暑假近乎酷烈，漫漫无期，在邻家大哥哥的教唆下很快掌握抽烟技巧。起初，三两支便引得他晕呕吐，后来日渐加量，稚的肺终于向尼古丁的肆投降。邻家大哥说他极富学坏的资本，既能吃苦又有奇思的天赋，比如灭烟，他不用脚踩，开创地用手掌灭烟，在那时候的少年看来，简直是酷毙且壮烈的行径，久而久之，手掌上便形成一块巨大的年轮般的疤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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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  郭发没有告诉齐玉的是，关于那几次不愉快的相亲，都是被他自己故意搞砸的，其实女孩儿们心里的歧视和偏见并不多，而郭发则故意凶神恶煞，暴恶习，结果每一次，事情都在他的预想之中没了下文。此后郭发从没再见过那些女孩儿，或者即便碰面了，郭发也认不出了。

        郭发也抬了抬手腕，可惜没表：“行，两个点儿了，回去也好交代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的刺，绵的针，穿心而来，郭发愕然，他瞪着她的脸，眼下的肌肉发狠地抽搐了几下：“不可怜，都是命定的，我认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齐玉以为事情正在向自己期待的方向发展，片刻的寂静之后，郭发却说：“行啦，咱俩都是应付事儿，回去跟家里人说，咱俩不投缘就完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回家的路上，他感觉到疲力尽，一个人骑自行车来到了城郊，这一带都是废弃的厂房，有高耸的灰色大烟囱，曾经最为繁盛的故地，成了不少人拉野屎的好去。

        郭发边走边揣好钱包，敞着怀儿离开，甩甩嗒嗒，脚跟儿不着地，他停在街上，点燃一支烟，低踩灭了摔炮，期间没有向餐厅里看过一次，一点转眼的趋势也没有，只是发呆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回味起在餐厅里的对话――

        郭发扯了扯衣领，又清了清嗓子：“妹子你是个好人，我感觉你也是个文化人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齐玉一笑，没说话，出一口细小的牙齿，这种牙在东北叫芝麻牙，是有福气的象征，郭发忽地恍惚，觉得这口牙莫名熟悉。

        齐玉收了收自己的脚，麻木得如同不是自己的，有些不听使唤：“我明白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那咋都没看上？”他那时候带着点揶揄，成心地她说出答案。

        郭发也笑：“也不对，你要是挑，第十几个怎么能找我这种条件的。”